4.2.11

nevermore


不特別喜歡Paul Gauguin的畫,反倒是喜歡張愛玲寫他其中的一幅畫的文字。

有些畫令人印象深刻,甚至有一種生的力量。我相信美術的療效,雖然很多畫都是憂傷的。

且看張愛玲的文字:

有些圖畫是我永遠忘不了的,其中只有一張是名畫,果庚的「永遠不再」。一個夏威夷女人裸體躺在沙發上,靜靜聽著門外的一男一女一路說著話走過去;門外的玫瑰紅的夕照裏的春天,霧一般地往上噴,有昇華的感覺,而對於這健壯的,至多不過三十來歲的女人,一切都完了。女人的臉大而粗俗,單眼皮,她一手托腮,把眼睛推上去,成了吊梢眼,也有一種橫潑的風情,在上海的小家婦女中時常可以看到的,於我們頗為熟悉。身子是木頭的金棕色。棕黑的沙發,卻畫得像古鋼,沙發套子上現出青白的小花,羅甸樣地半透明。嵌在暗銅背景裏的戶外天氣則是彩色玻璃、藍天、紅藍的樹、情侶、石欄杆上站著童話裏的稚拙的大烏。玻璃、銅、與木,三種不同的質地似乎包括了人手捫得到的世界的全部,而這是切實的,像這女人。想必她曾經結結實實戀愛過,現在呢,「永遠不再」了。雖然她睡的是文明的沙發,枕的是檸檬黃花布的荷葉邊枕頭,這裏面有一種最原始的悲愴。不像在我們的社會裏,年紀大一點的女人,如果與情愛無緣了還要想到愛,一定要碰到無數小小的不如意,齷齪的刺惱,把自尊心弄得千瘡百孔,她這裏的卻是沒有一點渣滓的悲哀,因為明淨,是心平氣和的,那木木的棕黃臉上還帶著點不相干的微笑。仿彿有面鏡子把戶外的陽光迷離地反映到臉上來,一晃一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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