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帶給我的反思
【明報專訊】那夜，跟孩子走過行人隧道，照明不足，有點烏煙瘴氣的那種。裏頭有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，我飛快一瞄，見她低頭蹲地上，前面有幾個硬幣。
我沒說什麼繼續走，卻發現孩子一雙腳釘在原地，望婦人。我不想過度詮釋孩子的目光，但那肯定不止好奇。知我在等，孩子稍稍猶疑，但很快便追上來，沒說什麼。
如果你有一個五歲大的孩子，你會明白，孩子心裏有話但口不開，才最需要處理。但有點心虛的我，卻暗暗慶幸孩子這趟一反常態，不追問。
佛山女童被輾的新聞沸沸揚揚，我感到憤怒。麻木不仁的豈止肇事司機？更可恨的，是那些視而不見的路人！晚上，一家大小看新聞，我還得勉強壓住滿腔怒氣，跟孩子心平氣和地討論，遇到這些情我們該做什麼。
翌日，我的Facebook差不多被「洗版」，當中朋友的朋友的一則留言，抓住我的眼球。大意是﹕你們不在大陸生活，不知道大陸騙子多；在那兒，同情心常被利用，還是不要掏心掏肺比較安全（得在這裏強調，他並非建議我們視若無睹，而是提議打110叫公安）。我心頭一顫，但隨即告訴自己，尊重生命，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普世價值，環境再難，都該堅守。
然後，便是孩子在隧道裏的目光。
我心虛因為我知道孩子為何不說話。他見過手腳畸型、容貌萎靡的叔叔姨姨，甚至小孩，窩在路上行乞。他們有時會在地上鋪一張紙皮，說自己的悲慘故事。孩子不明所以，也曾問為什麼／說過他們好慘啊／媽媽給他們一點錢之類的話。我曾經為孩子的善意而高興，趕快掏出幾塊錢；也曾嘗試輕輕帶過孩子的提問，告訴他這世界上的事情有真的，也有假的，惹來鋪天蓋地的問號；後來，為免孩子追問得緊，我有時也會在乞丐面前，拖孩子快步走過。孩子一定看在眼裏了。
我告訴自己，這是因為我們知道孩子不知道的﹕有些可惡的人會利用別人的同情心、有些可憐人背後有殘忍的人在操控、生活的壞事情太多了我們杯水車薪無能為力、有時你的善心會滋養壞人……這些都是成長的歷煉啊！孩子的世界只容得下黑和白，他們怎能明白當中還有斑駁的灰階，而且裏頭盡是渾水？我也許還有點自私地，希望讓他們黑白分明的世界多留一會。畢竟，這是孩子之所以總是討喜的原因︰他們守持我們成人已然失去的。
然而，我原來也為自己的孩子提供了某程度的麻木教育。
就是因為我鄙視那些視生命為無物的路人，我才對自己的舉動添了反思。如果我活在大陸，如果我每日都在街上遇到榨取同情心的人、如果我曾經因為同情而中道兒、如果同理心常常不止被榨取還會被污蔑，我是否還能繼續日復一日的，堅守人性的價值，向我耳聞目睹的慘事伸出援手？
我多希望我會。
我知道一些特別的人，明知被騙的風險，依然一次又一次傾出自己的善心，毫不氣餒。我由衷地佩服，同時暗暗慶幸世上還有這樣美麗的人。但我願意一次又一次，把同理心潑入污水嗎？我禁不住想，是不是只因我們長在一個較優越的社會環境，才毋須接受這種嚴酷而且極端殘忍的人性考驗？這個社會究竟出了什麼岔子，才會逼得人們泯滅本性埋沒良心？
背後的答案才真正叫人感到心寒。
我還沒想好日後該怎樣跟孩子說。朋友給我好些提議。有人說，他教孩子「害人之心不可有，防人之心不可無」，這也是我老爹曾經授我的傳統智慧。有人說，她路過乞丐時不會刻意急步走，反而會教孩子悄悄地觀察。如果母女倆都判斷對方是真的，她們會給乞丐一點錢。「同理心要經過思考才拿出來用」，她說。
我都記在心頭。
孩子的清澄心靈，有時教我驚訝，常常讓我反思。我只希望，我們大人不要再敗壞自己留給孩子的世界。眼前躺在血泊中的人，究竟孰真孰假？——但願我的孩子，永遠不必面對如斯殘酷的是非題。
文 美 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