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外地，一樣躲不過在夏日盛放到天涯海角的模。洋友人見我上網讀報讀到滿臉笑容，以為有什麼好路數，央我翻譯。我盯住那幫女郎，腦袋快速運轉，就是想不出一個貼切的譯名。請教西報，標題說Teen Models Face Backlash，teen者，應介乎13到19歲之間，但這些女子，都會得賣弄風情了，至少該滿20吧，teen models是言過其實。唔，叫得她們做模，即是說她們不是「超模」（super models），那她們會否是little models？也不妥，先不說super的相反是否little，叫人little models，也有矮化（belittle）意味。這樣吧，不如意譯為green models，green之謂，幼嫩青澀，將熟未熟，既說明伊人年齡，又含蓄點破她們正在事業的起步點，本來都不錯，可一看見她們披的戰衣，儘管單薄，卻處處透露無堅不摧的超自然威力，分明是熱力四射的火紅，又怎好說成環保意識特濃的青綠？洋友人見我眉心打結，益發好奇，但大哥，八卦都講文化背景，你什麼都不知道，叫我從哪裏說起？
香港人以為是「常識」的人物情事，一出港境，就不那麼不說自明。不信可以繼續翻譯的遊戲，同屬香港女子組別的「港女」和「師奶」，一樣難尋對等的英譯。有人叫港女為Kong Girls，師奶為C9，但除了太平山下的街坊聽了會咧嘴而笑，對名詞背後的現象一無所知的人，照舊一頭霧水。很多年前在外地參加「文化交流」，某天，大家聊起那些不識趣跟人家拍拖的人，我說香港人叫這些人做「電燈膽」，還加鹽添醋的說因為他們把世界照得太亮，破壞戀愛氣氛；英國代表說，他們喚這類人為gooseberry，我後來才知道，這字原來解作笨人；輪到巴西朋友，苦思良久，終於還是投降﹕「我們的語言裏沒有這個字，因為我們的文化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人！」我就不信巴西沒人這麼做，分別是同樣的行為，在我們的文化會被提升成為一個特定類別。想想「港女」那八十多宗罪，覆蓋範圍既廣且深，更不失互相矛盾的論點，可說超越了種族和性別等藩籬，在全球各地都會找到相似的行為，卻只有「港女」有幸成為一個典型。
語言和文化就是如此密不可分，它們是兩張糾結不清的網，層層相扣，向四面八方延展，一旦要解結，也可從不同進路入手。譬如解「模」，可先解，「」字，與「仔」和「妹」看齊，亦可從「模」說起，由模特兒這行業的沿革細說重頭，走「掌故」混「文化」合「社會」的fusion路線。我跟老外說，幾十年前，模特兒要當「高級訂製服裝」（法語haute couture也）的衣架，走一轉天橋，身價不菲，但時代轉得太快，fast fashion當道，今季不知下季事，總之多快好省，薄利多銷，試問連模特兒展示的衣履都價格下調，模特們如何能獨善其身？名氣大的超模，繼續代言超級奢侈品和高價貨，至於那些尋常百姓常用的家電文儀、衫褲鞋襪，如果都想找模特兒吸引眼球，就要另覓新血，模應運而生。老外都算不客氣了，他打斷滔滔不絕的我，指那則杯葛模的英文報道，問﹕「But what has it to do with leng mo?」
他是心水清的，按照我那個裝模作樣的分析，模都不過是一份工，為何落得一個招人厭、乞人憎的下場？
模錯在哪裏呢？說到底，她們本來就是根據「樣靚身材正」的標準給發掘到台前，絕對市場導向，有供皆因有求，旁邊還有推波助瀾的媒體和大開眼界的「龍友」助陣，鋒頭一時無兩，哪想到，一宣布要進軍書展，大眾就不依了。事態這麼發展，固然是因為有人相信香港書展從來都是書香味道重，文化氣息濃的文壇盛事，但再往深處想，更深層的矛盾，在於模和書本同場出現所帶來的巨大張力。模崛起以來，我不只一次讀到有專欄作家勸勉這些小姑娘努力讀書，回頭是岸。坦白從寬，我對已經推出了n代的模所知極少，但那些苦口婆心的言論，卻很難不讓我聯想到，長久以來，我們的社會如何分辨好女孩和壞女孩，其中一個簡單的分類法，就是好女孩讀書，壞女孩露肉；好女孩默默耕耘，壞女孩不勞而獲；好女孩才德兼備，壞女孩恃靚行兇。用這樣的標準一量一度，模很自然被歸入讀書不成又想飛上枝頭的問題女子。現在模單靠「樣靚身材正」就殺入書展，又怎對得起在微黃燈光下爬了半生格子的文人？看在循規蹈矩的好女孩眼裏，看在全力擁護這類二分法的人眼裏，這示範太高調和刺激了。
想到這些微妙的角力，誰會不笑呢？等看戲的人，如我，才不在乎靚模被捧還是被踩，畢竟路是她們自己挑的，好歹也是一場造化，但我有私心，我暗暗希望事情發展下去，我們這個慣了把女性塞進各式刻板印象的社會，有機會來一次深刻的省思。我最想見到的劇情是這樣的，在書展現場，一個人人以為頭腦簡單的模，秀身材之餘，忽然秀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文化素養。能即場吟詩作對當然好，不然的話，也至少公開說一段有見地的完整句子，回應近來社會對模的批評，這不但為自己掙回尊重，也切切實實的顛覆那些習以為常的觀念，為香港女性出一口氣。想想看，在香港成長的女性，從小聽得最多的兩字是「不要」﹕不要變「豬扒」；不要太本事；不要好強；不要反叛；不要古肅；不要放蕩；不要做港女；不要做師奶；不要做模……每次出現一個新詞，女性探索自我的空間又收緊了一點。要是世上真有這樣的一個模，她一定能在很多很多的「不要」之間，打開一個缺口。
請問，有這樣的人嗎？如果還沒有，各位模，讓我們一起祈禱，祈禱有一天，這社會有出得沙灘入得書展的模、動靜皆宜的模範女生、敢於表達自己的品味又能跟男性相敬如賓的港女，和有萬千種可塑性和可能性的師奶。
文 陶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