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.7.09

《onlove:錯愛西多士》 -- 林奕華

有一晚,是凌晨時分,在餐廳裏點了碗炸醬麵。來了之後隔一陣沒有吃,麵糊了不止,湯全成了油,看上去好像蠟造一般。另一個類似的經驗就是昨晚,叫來一客西多士,送上來時油炸的金碧輝煌,把薄薄一片黃油慢慢溶化,那景象太豪華了,只是過不到半小時,多士冷了,又是一副邋遢模樣。與之前惹人垂涎欲滴相比,它只會教人來不及叫一聲「好險!」差一點便教自己後悔莫及。 

我由此聯想到「愛情」。點那碗炸醬麵的人是我,叫西多士的是一位朋友。我經過目睹炸醬麵「變臉」後,從此對吃肥膩食物提高警惕──無益,可作如是解。可是我不能勉強別人和我一樣「見過鬼怕黑」。同樣是塊過氣麵包,有人只是看見「早該趁熱把它吃了」,是時間問題,與健康無關。也就是說,「愛情」於我竟有應該與不應該發生的差別,但對另一些人來說,味道便是一切,「吃」得不是時候的唯一壞處在於﹕錯失良機。 但是,明知道是要付出代價的一課,為什麼不是可免則免,卻是不甘後人?身邊有太多人更相信寧缺勿陷,造成連「愛情」也要在吃壞肚子後換來大病一場,才願意承認那是「錯愛」。 

「錯愛」通常有與美食很多共通點——它總是先大力激發一個人,使他產生對味道的衝動,繼而認定不吃不快。「吃了再說」的背後,是對愉悅的想像和追求。甚至有人一而再被慾望昏頭腦所累,仍是放不下「愛吃」與「想吃」的念頭——或操縱。膽固醇過高的人對法國海鮮盤或大閘蟹念念不忘,那不只是美味的魔咒,當中還包含不知多少儲藏在味蕾上的密碼,有可能是美好回憶,也有可能是遺憾的補償——總之就是解不可解。 因此,我不奇怪有人把「錯愛」當成遊樂場的迴旋木馬﹕玩了一圈又一圈。身處其中的人無法抗拒的「命運」,叫self-fulfilling prophecy。即便把水晶球放在他面前——有如那客充滿「寓言」色彩的西多士——他對自己的交代仍然會是﹕眼前看見的雖是這樣,不代表我不能以意志把現狀以至未來景象一併改變。「錯」和「執」,還真要有「盲」與「聾」的攜手才能撮合——兩種負責不讓心裏話進得了腦袋的把關者。 「錯愛」當然有一定的吸引力。就像《未來戰士》的經典性,是來自它巧妙的把「懷舊」包裝成「科幻」——要把「錯」的人愛「對」,便是要「回到過去」,像內地作家海岩的小說名字般,經驗「拿什麼拯救你,我的愛人」。 

由生活習慣到口味,你要明白一切是如何養成,才知道改變它是多麼不可能,或最終沒必要。所謂「對」的愛,原來不過是通過深入了解另一個人來明白自己多一點,例如,有沒有一種東西叫做「不悔」。  

文 林奕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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