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書﹕在看得見中找看不見的 18/9/2011
——《愛的盲點‧80後篇》
【明報專訊】愛情,永遠是任人擺佈、好使好用的概念,宗教人士、政客、作家、平民皆能順手拈來抒發一番;「八十後」更是燙手山芋,人人都愛指手劃腳各抒己見。一個哲學人眼中的「愛」和「八十後」是何種模樣?他會報以道德掛帥的批判,還是揭露虛飾的至理名言?《愛的盲點‧80後篇》作者陶國璋,在中大任教通識課十多年,以「愛情哲學」、「電影、哲學與人生」課堂俘虜萬千學子。因「愛情哲學」的備課與思考,他在三年間整理出《80後篇》,現正書寫《人性篇》,一年後出關。蘇格拉底聰慧無比,因為他自知無知;自稱看盡世態的人,眼光最窄。我們無法避過盲點,然而盲點的存在卻成為人追求真實的動力。陶國璋在書中揭露了愛情和年輕一代的思考盲點,讓人睜眼看清楚,自己的盲。
愛,看不見還是不想看見?
保祿說:「愛是恆久忍耐,又有恩慈;愛不嫉妒;愛不誇張,不張狂,不作無禮的事,不求己益,不輕易發怒,不計算人家的惡,不喜歡不義,只喜歡真理;凡事包容,凡事相信,凡事盼望,凡事忍耐。」然而羅蘭巴特卻在《戀人絮語》中,說戀人既迷茫又焦躁不安。聖人哲人,哪位才是明燈?陶國璋解釋:「不同人對愛的解讀通常都對,因為愛有很多解說空間,但不一定是這樣那樣。」愛很吸引、很具變動性,無法被歸類,故此容易被借題發揮。太多人老生常談,宣稱愛的甜蜜神聖,令人遺忘了愛的真實性,「愛其實有一種非理性和獨佔性,既痛苦又不忍耐,經常妒嫉」。因此他避開百分百正面的宗教式推銷,獨獨在書中邀請了蒼涼尖酸的祖師奶奶張愛玲為愛情下註腳,「張愛玲是個極敏感的作家,有複合的經歷,在動盪的大時代她依然堅持一種純粹的愛。她不關心政治但卻活在政治背景下,她寫愛情是有諷喻的,偏激而極端,看到的盡是愛的盲點。」以負面方式切入,曲線救國;離開歌頌愛情,才明白愛的重要。
陶國璋認為,這個時代的愛情很容易出現偏差,並非以正確對比錯誤,而是以實踐方式以言,在愛的關係中會令人受傷害,愛的時候會期望、很易有得失感。其實愛可以分為本能的愛、社會教化的愛和修養性的、普世的愛;本能或直覺的愛有很多副作用,而人要修養很高才能做到普世性的愛,「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懂得愛,其實不然;愛是一種學習,一個過程。愛需要被修補。」
在混同與自戀之間
愛是人皆有之的事,何以獨獨針對八十後?陶國璋說,愛情是普遍情感,姿態終究大同小異,然而時代改變,科技化、消費主義等都影響人的愛情表現,特別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。「現代人很需要被愛的感覺,渴望被重視。年輕一代有一種存在的焦慮,愈來愈迷茫和不確定,以致影響他們的表現,沉迷網上聊天、打機,這些現象其實與香港特有的保母社會有關。」他解釋,七十年代經濟起飛,家庭和個人角色的發生轉變,令七八十後的心態和前人不同,活得比較溫馨、物質化,同時容易感到被忽略;且東方民族較重視人與人之間的感情,因此出現保母社會的情。
在保母社會裏,人難以承擔自己,「年輕一代面對的不是單純的削平(削平是存在主義的分析,意旨在社會中不易突顯自己或容易追隨潮流,人在世界必成為群眾,而群眾的特點就是削平),他們需要把自己的身分打消,與他人混同。」陶國璋解釋,在六十年代人們是失去自己(Losing Oneself),代表人物是嬉皮士;而近代是不能承受自己(Unbearable of Oneself),獨立性是種艱難的承擔,因此年輕人想盡辦法分心或把自己分散在日常生活中:聽歌、自拍,並非興趣,而是分心到不同事情,「令『 我』不需要面對自己;輕不地,對嚴肅沉重的問題加以逃避」。以拍照為例,以往人們寫日記記錄生活;現在則拍照上載到FaceBook,告訴自己這就是生活。陶國璋坦言,他們關心的東西微不足道,拍照的主題很多時是跟哪些人吃飯,甚或是快餐店的雪糕,鮮有社會時事、 頭條新聞。「我們強調一種共同記憶,但不是社會、民族性的,而是個人的。」
是價值的變奏,還是偏離?
然而,一人有一個世界,自給自足,自拍打機夜蒲趕潮流,有何不可?並非人人也崇尚後天下之樂而樂,夢想追求永恆的真理,更何有人玩Cosplay實踐自我,或以打機來提升自信,陶國璋坦言,「小世界只是暫時寄託,如果有戰爭、天災人禍、經濟蕭條,你的小世界就會崩解,這就應驗了羅素的說話,你的幸福只是受偶然所擺佈。父母會離世,朋友會分別,世界是流動的,小世界很容易被散。」人需要認識自己的二元性:個體與群體、本能與文化、有序性與異域性、偶然與獨特,才能超越自己, 克服本能生命,創造新的生活模式。
陶國璋直言,年輕人的愛情、個體性和藝術性跟歷史上出現的有所不同。西方主流思想對追求個性的定義,是個人提升(Self Integration),源自亞里士多德,注重個體的潛能與實現,並為此奮鬥,完成歷程,是為個體精神。但年輕人對個性的追求局限於品味層次,比實現潛能溫馨得多。識食、懂穿衣,就是有個性,把品味變成特質。他們不容易關心社會,或思考永恆問題。即使是反建制,敢於衝突的社運人士,陶國璋亦不諱言:「這種反叛有點兒童化,就如在立法會前唱歌,像一個同路人的Social Gathering,心態比沉重時期(指五四運動)青年關心社會的方式有些不同。社運人士本應具有思想性,背後有很強的政治理念。但我們的八十後只說一句不公平,不公平是很浮淺的,依然沒有脫離Unbearable of Oneself 。藉反抗而逃離,並尋找同路人。」但他亦承認只能談及十分之八的人,餘下的未能盡言。
最起碼是,有人味的個體
難道年輕一代真是一無所取,盡是「傳統價值的變調」嗎?陶國璋說,在大學上課時覺得同學比成年人可愛。八十後重情感,有別於前人。上一代為了生計什麼都放下,但年輕人不至於覺得錢是萬能,「我開了一課叫『幸福論』,要同學把十種事物依幸福程度排序,我以為財富、外表會放最上,怎料同學把家庭、朋友、人生意義排最前,這說明年輕人懂得分辨實在而崇高的東西」。但在精英主義生根的香港,人人受辦公室格局統治,被迫成為「有用的人」。無止境的追逐、互相踐踏,為搵飯食而變形,可愛的同學不免被磨平。因此陶國璋說:「年輕人做工做不長也是好的,最起碼他們想活得有一個人的味道。」
他深信,人有悟的能力,能體會事物的美,大自然的、人格的,甚至是一部iPhone都有它的美。當人體會美的存在,生活便不致艱難。他認為,八十後感性較強,較能接近事物的本真性,分辨真實與虛偽,看世界比以往豐富。這種柔性如果轉動得好,也有深度,可開出另一種世界觀。雖然跟以往的偉人形態不同,但也有其偉大。「這是一條很狹窄的路,但走下去可能走出路來。感性個體需要轉形到理性個體,但起碼他/她是一個個體,比不是個體要好得多。」
也讓我們找哲人的盲點。
文 阿 離
編輯 曾祥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