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報
白退之 文化地圖
阿姆斯特丹的往事 無論怎說,阿姆斯特丹,都是最難懂的一個歐洲城市。輝煌的過去早已無人記得,只有過往的人挖掘的河道,長駐於斯,成為了屬於這裏的、獨特的景觀。是的,當時的人或許無法料到各種交通工具,包括自行車的崛起,會把這個城市精心打造而成的航運業,推向經濟現狀的邊緣位置。只是後來的人或許更難以想像,那個水製的鐵道網,曾象徵過怎樣一種別處無法比擬的繁榮、昌盛。當年天主教廷的迫害,把歐洲各地很多精英分子,都逼到了這個當年只算是小港灣的城市。
大量人力物力的湧入,使這個本來質樸無比的小鎮,一下子變成了東西兩方交流極為突出、重要的一個接觸點。荷蘭的東、西印度公司的船隻,便大多從這起航。
當年從長崎翻越萬水千山而來的船隻,也在這兒泊岸,把西歐的文化、科學、藝術,帶回了那個位處遠東天涯海角的島國,直接影響着該城和該國兩個多世紀以後的命運。無疑的,阿姆斯特丹曾經是世界歷史其中一條大型的轉軸。到了今天,運河兩岸的老房子,還保持原來的面貌,彷彿穿着彩衣的行者,靜靜地立在那裏,當一葉頂蓋透明的扁舟,緩緩地在雨中,在兩岸濕潤、爬滿棕藻的岩石之間,攜着睜眼四處張望的遊人駛過。我仰首觀望起這個突然變得份外垂直的世界,瞧見了房頂的個個小鈎,聽導遊解釋,是用於運載貨物及家具的。阿姆斯特丹的商人,在當時來說,雖然非常富有,但是,樓價總不會饒了誰,所以每幢房子都以當時的科技給予的最大可能,極力地向高空發展。這一點,或許與當初也還不過是一個小漁村的香港,有着異曲同工之妙。若然不是沒有電梯,這裏的運河區,也許早已變成一個人造的小三峽了。
文化遺產獨特氣魄
當然,阿姆斯特丹運河區的現貌,也有其作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一份獨有的氣魄。從河面往高處看,那座純白色的教堂塔樓,彷彿就從腳下直鋪到雲氣縈繞的天際,彷彿真的是人世間與那不聞聲、不見形的主宰者溝通的垂直橋樑。那清脆悅耳的教堂鐘聲,時不時還會敲響。不要小看了這尋常再也沒有的鐘聲,它曾經是槍聲炮響裏驚恐的人耳畔唯一的安慰。安妮.法蘭克是二次世界大戰年代,這裏一個具傳奇色彩的存在。當年她和她的家人藏匿的暗閣,就位於離教堂不遠處,多少看或沒看過這個思想驚人地成熟的猶太女孩,在熊熊戰火間寫下的日記的來訪者,在那幢舊屋的門外,排着長隊,直轉過了不遠處的那個街口。我想,這個一直立志以寫作為生或作副業的女孩,若果看見了今天的這幕,飽嘗苦難的心靈中,不知會否得到一份遲來的安息、快慰?
阿姆斯特丹最難懂的地方,在於其給予絕對對立的物事共生並存的空間的能力。這一點,或許是由來已久的。前文提到,阿姆斯特丹曾經是異教徒逃避迫害的一片樂土。這個地方思想的開放,也吸引了安妮的一家,在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,從法蘭克福遷居到此,衍生了其後的軼事。但是,對於不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來說,最為敏感及尷尬的一個環節,永遠都會是那個夜裏燈紅酒綠,只屬於成年人的地帶。
導遊介紹說,那面繪滿各式塗鴉,狀貌頹廢、潦倒的牆壁旁邊,有一條只容兩個人側身通過的窄巷,通往那個充滿未知之數的區域。我和同行的幾個家人,一起站在外面,向內窺看,果然有點像哈利波特故事裏的那條隱秘的斜角巷。到底,對於我們這些不屬於那個世界,「不懂魔法的人們」而言,牆另一邊的地方,或許真的太刺激、太危險了點兒。但奇怪的是,在這片紅燈區的裏邊,還有一座具七百多年歷史的大教堂至今未荒廢。我想這種奇異的和諧,在別的地方應是不可能找到的了。
在馳名的海壩廣場上,有一個賣藝的人,表演着一邊拋刀和火把,一邊啃紅蘋果的雜技,一點也討不了幾個荷蘭男孩子的歡心。他們大聲喊叫:「這我們早就看過了。」賣藝的人則毫無保留地回答:「Shut up!」那幾個男孩子只齊聲笑了一笑,毫不在意。我想,如此開放的生活態度,或許真的需要相對應較開闊的胸懷才能承載,正如阿姆斯特丹的河水,承載得起任何的人、船、垃圾、貨物,和那段段早已變得比較朦朧的往事。